江照没有坐。

他隔着栅栏,伸手把那卷纸接了过来。

是丰裕行的立契底档抄本,一式三纸,江南分号的老账房拓的,连契尾的骑缝都描了。

第一行写着立契年月:显庆末年,冬。

第二行是本钱:银三千两。

第三行是承买人的户名。

江大有。

底下一个押,笔画瘦长。“有”字最后一笔,直着收下去,没有钩。

牢里的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

程守拙低声道:“丰裕行是那年冬天在云安开的号,第二年就吃下望川县仓三千石。这十年,总号在京,分号在云安、望川、雁回关外的榷场都有。所有账,都挂在这个户名底下。”

“我父亲。”江照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人声,“显庆末年,他是望川户房的书吏,月俸米一石二斗。”

“三千两本钱,不是他的。”程守拙说。

“当然不是。”江照道,“他是一个户名。放在契上的一个名字。”

他把纸举到灯下,对着那个无钩的“有”字看。

“用死人做户主最省事。”他缓缓道,“可显庆末年立契的时候,他还活着。他是那年腊月才’暴病’的。”

程守拙不说话了。

唐观也不说话。

“所以他不是先死后被借名。”江照把纸放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是先借了名,他知道了,然后才死的。”

牢里静得能听见更漏。

半晌,唐观忽然开口,声音是干的:“江照。”

“唐公。”

“老夫欠你一句话,欠了两个月。”老御史坐在小杌子上,背驼下去,像忽然老了十岁,“七年前的事。”

江照转过身。

“老夫有个门生,姓崔,名柏,泰安元年的进士,授都省比部主事。”唐观道,“比部管勾覆,天下账目岁末都要过他的手。那年他勾出一笔——河仓岁修银,年支八百两,仓却在三年前废了。”

江照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通济河仓。”

“通济河仓。”唐观点头,“他上疏,疏被驳,批的是’仓务琐细,毋扰有司’。他不服,自己去架阁库调卷。半月后,有人参他’擅调架阁、私录国计’,下刑部狱。”

“三个月后,狱牍上写:病故。”

唐观从怀里摸出一册薄薄的旧本子,封皮都磨白了,推到栅栏边。

《河仓岁修录》,只写了一半。

“老夫等这一天,等了七年。”唐观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老夫等的不是替他喊冤——喊冤有什么用,喊冤的折子老夫写过十七道。老夫等的是,账对上的那一天。”

“今天对上了。”江照双手接过那册子,“崔主事查的是八百两,我查的是三万石。一条河上的两笔账,隔了七年,合成一笔。”

唐观走的时候,把杌子踢翻了,没回头扶。

三更,长廊尽头又来了灯。

来的人不多,就一个。青衫,拢着手,走路没什么声音。

白慎行在栅栏外站定,像来看一件搁在架上的旧器物。

“江大人。”他笑了笑,“明日御前会勘,恭喜。”

江照没起身:“你敢来?”

“我是来交割看押的。”白慎行摊开手,袖口空空,“文书齐全,大人也讲文书,不是么?”

他往前半步,声音放得极轻。

“我只说两句,大人听不听在你。”

“第一句:令尊不是病死的。”白慎行顿了顿,“也不是他们杀的。”

江照猛地抬眼。

“第二句:那张契,一式两份。你手上是抄的。真的那一份,不在京里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白慎行没答,只是把手从袖中抽出来。指节上那一片冻疮旧疤,在灯下白得发亮。

“北边风大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江照一眼,眼神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明日上殿,大人会赢——赢一半。”

“赢一半的人,最难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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