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侍郎卢从义没有进牢。

他站在狱廨的檐下,高冠博带,连袖子都不肯往栏杆上搭一下,仿佛这地方的墙都会脏了他的官服。

“江县丞。”他开口很温和,“本官今日来,是替你着想。”

“下官洗耳。”

“通济河仓的封验单,本官看了。”卢从义道,“米八千六百石,弩四百一十七张。数目做得干净,本官承认,你会做账。”

“下官只会做账。”

“那就该知道,账是要结的。”卢从义抬起眼,“三司拟了个结法:军粮亏空,系仓吏曹三、守卒麻九监守自盗,钱惟贯从中经手,依律皆有正条。至于你——待勘期满,官凭发还,原差遣照旧。本官还可以再进一言:度支缺人,你若肯,户部那边有座位子。”

“用什么换?”

卢从义笑了:“痛快。换你三样东西。一,通济河仓的案,止于曹三;二,那三口甲字箱,不必再问;三,十年前那两页纸,收起来。”

檐下静了一息。

“侍郎。”江照道,“下官有三问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其一,三万石粮改拨通济河仓,是度支符下的。曹三一个仓吏,能拿到度支的符?”

“符可伪造。”

“其二,四百一十七张雁回关武库的弩,在死仓里摞了半年。守卒麻九能把武库的弩偷出关外六百里,再运回京畿四十里?”

卢从义不答。

“其三,”江照抬眼,“甲字箱三口,兵部行文取走,武库无档。侍郎方才说,不必再问——不必再问的东西,才是最该问的。”

卢从义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分。
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,隔着栅栏递进来。

笺上八个字,写得极好看:贤侄,见好就收。

“有”字末笔,依旧无钩。

江照看了很久,把笺子折起来,压在日录下面。

“劳侍郎带一句话回去。”他说,“下官不收。”
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卢从义整了整袖子,“你不过是把案子做大了。案子越大,越结不了。结不了的案子,拖上三年五载,人先烂在里头——本官见得多了。”

“结不了不打紧。”江照道,“账对得完就行。”

卢从义走了,袍角扫过门槛,一声都没留下。

黄昏,望川的关文回执到了。

夹在回执里的,还有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,笔迹瘦硬——冯敬亭。

“部檄下郡,调阅显庆末年户曹移文原卷。老夫呈的是抄本,原卷压在郡档三层夹壁里。此举违例,老夫这个郡丞,怕是做到头了。”

末尾一句:“这页纸,你我都没见过。”

江照盯着那行字,盯了半晌,提笔回了三句。

“卷不必护。”

“原卷即日发驿,径送御史台,走关文,留底,勿夹带。卷一交出,郡丞便与此案无涉。”

“人要护。冯公,您比卷贵。”

写罢封好,交唐观发驿。

“你倒舍得。”唐观捏着信,“那卷原件,是钉裴士谦的钉子。”

“钉子不在卷上,在笔上。”江照道,“移文抄本上那个’有’字,一样没有钩。他们真要毁,毁的是人,不是纸。冯公在郡里孤身一个,郡档三层夹壁护得住卷,护不住他。”

唐观沉默片刻,把信收进袖里。

“三司展期五日。”他忽然说,“卢从义这一手,是想拖。”

“是给我五日。”江照笑了笑,“这五日,唐公替我办三件事:通济河仓封条日验一回,验完押名;曹三、麻九分监别处,饭食由台里人送;还有——把朱票半联一百四十七张,按日子排好,抄一份骑缝副本。”

“你还嫌不够细?”

“御前只讲数目。”江照道,“韩郡守教的。”

夜里二更,唐观又折了回来,官帽都歪着,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。

程守拙。

商队从江南回来了。

“东家的底档,抄到了?”江照隔栏站起身。

程守拙点头,却没有立刻把东西递过来。他先看了唐观一眼,又看江照,喉头动了动。

“江大人。”这个走了半辈子水路、什么风浪都见过的商人,声音有些抖,“你……坐下再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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