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六,御史台狱廨。

唐观索性把问案的桌案摆在牢门外三步,让江照隔着栅栏听、隔着栅栏递条子。差遣未废,这是口谕上写明的。

曹三跪着,抖得像筛糠。

“甲字箱三口,谁抬走的?”唐观开口就问这个。

“辰、辰时来了六个人,穿的是兵部差服……”曹三舔了舔嘴唇,“可小的看着不像差役。”

“哪里不像?”

“抬箱的手法不像。四个人一口箱,前后交肩换手,一步不乱,那是军里练出来的。”

“锁钥谁交的?”

“白先生的哑仆。”

栅栏里,江照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白先生每季来几回?”唐观追问。

“一季一回,每回不过半日。带一个哑仆,不说话,给他递东西时才伸手。”曹三忽然缩了缩脖子,“那哑仆的左手,是六个指头。大拇指边上多长一个小的,拿钥匙的时候,能瞧见。”

江照把这句在纸上记下,笔尖顿了顿,在“六指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。

接下来问粮。

岁修银,一年八百两,凭度支符支领。符上无签押,只有一方朱印。

领粮凭“丰裕行”朱票,票面一个“裕”字火漆。

“朱票拿走了?”江照隔栏问了第一句话。

曹三一愣:“票……对半撕,一半随粮走,一半留仓存查。”

唐观霍地站起来。

半个时辰后,从账房抢出的那只公文箱里,清点出朱票半联一百四十七张。

支领底簿也在:泰安七年十一月至八年三月,出粮二万一千四百石,一笔一笔,笔笔有日子。

“二万一千四百,加实存八千六百。”江照的算珠拨完了,“三万石,整。度支符上改拨的数,一石不多,一石不少。”

唐观的手抖起来:“死仓活账,活得明明白白。”

“再问一句。”江照道,“符是谁送到他手里的。”

曹三想了想:“是个绿袍小吏,自称郡里来的,姓贾。左手大拇指有块墨茧,厚得像铜钱。”

唐观“啪”地拍案:“贾秉笔!”

牌票当场发出去。半个时辰后回报:郡府户曹司吏贾秉笔昨日已告病出京,取道南归。

“追。”唐观咬牙,“关文沿驿发,过一驿验一驿。”

江照却摇头:“追得着最好,追不着也不打紧。他跑,就是替我们画押。”

他把新写的一张条子递出去。

“唐公,还有两件事,今日就要办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一,发关文云安,提望川县狱人犯胡万仓赴京对质;二,调望川县狱狱簿、腊月出城票根、门丁供状——原件封匣,抄本随行。”

唐观犯难:“望川到京,水陆二十余日。”

“走驿马,六百里加急。”江照道,“押解的人不必现拨,望川那边自会派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留了三人联署制。”江照道,“老吕见了关文,不会问第二句。”

唐观走后,天黑了。

夜里三更,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回文,先到了。

不是回文,是望川的家书夹在关文后头——老吕的字,规矩得像账本:“关文未到,先见邸抄;联署已行,胡万仓四月十九启程,罗县尉亲押。”

末了一行,老吕写得很轻:“罗虎说,他这条臂膀,养好了。”

江照捏着那张纸,忽然笑起来,笑到眼眶发热。

他把纸对着灯照了照,又翻到背面。
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新些,是程蘅的笔迹:“灯,还亮着。”

江照把纸折好,贴身收了。

他抬头看了看牢窗外那一线天色,心里默算:驿马兼程,望川到京十四五日。

五月初三前后,人证入京。

只是这一路上,有人会比他更急着让胡万仓开不了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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