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勾覆簿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卯正,户部架阁库。管库老吏笑得满脸褶子,话却硬得像门板:“二位来得不巧。泰安七年北边粮务的案卷,拢共三架——上月十五,库里走了水,烧了。”
“走水?”唐观气极反笑,“云安粮台一把火,户部架阁库一把火。好啊,大雍的火,专挑案卷烧!”
老吏躬着腰,油盐不进:“御史息怒。走水有案可稽,报损的结单都在。”
“好。”一直没开口的江照忽然道,“那就烦请,把报损结单借来一看。”
老吏一愣。
“走水也是公事,公事就有手续。”江照笑得客气,“结单上,总得开列烧的是哪些卷目,一卷一卷写清楚——不然,户部凭什么核销这三架案卷?”
结单调来,江照从头看到尾,提笔抄下卷目,足足抄了两页。
出了架阁库,唐观纳闷:“卷都烧了,你抄目录何用?”
“他们烧掉的,才是最要紧的。”江照扬了扬手里的单子,“这两页,是他们亲手画的招供——该往哪儿查,他们替咱们指好了。况且——”
“度支每一笔出入,岁末都要经比部勾覆。案卷烧得掉,勾覆簿的副本,在都省。”
唐观抚掌大笑:“凡文留底!好小子,大雍的祖宗成法,倒叫你一个县丞用明白了!”
御史台关文当日发出。比部勾覆簿调到,两人埋首三日,终于在泰安七年冬那一册里,挖出两行字。
十一月廿九,度支符下:云安粮台米三万石,改拨通济河仓,转输北边。
十二月又报:余粮一万四千石,虏焚于途,准予核销。
“通济河仓?”唐观眉头拧成疙瘩,“三年前河决,仓就淤废了!卷上明明白白——’岁修停,仓废’。废仓,收什么三万石?!”
江照的笔尖顿在纸上:“更妙的在这儿。您看这一页——仓废三年,’岁修银’年年照支,一年八百两。”
“死仓,活账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粮进了废仓,就等于泼进了河里,查无对证。这一手,十年前我在望川的烂账里,见过一模一样的。”
傍晚,程守拙匆匆赶来,带来一个市面上的消息:去年腊月,京中粮市有一批“河仓陈米”折价出脱,数目极大;经手的牙行,背后是丰裕总号。
“丰裕?!”江照霍然起身。
望川城南丰裕粮行——十年前吞县仓三千石的,是它;胡万仓的私粮,汇的也是它。原来它在京师,还有总号。
“十年前吞县仓,十年后吞军粮。”江照缓缓坐下,“一张网,织了十年。”
掌灯时分,唐观还领他去了一处地方——刑部大狱。
周秉文在里头。三个月不见,老县令的头发全白了。隔着栅栏看见江照,他愣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敢来看老夫。”
“大人当日一句话,晚辈受用到今天。”江照把食盒推进去,“京城的水,果然比刀深。”
周秉文压低声音,语速快得反常:“听着,老夫时候不多。有人来问过话——问你身上,是不是带着十年前的旧纸。老夫说不知道。第二天,给老夫送的药,就换了方子。”
“还有。郡府让老夫回望川索印的那道行文,是贾秉笔一手催办的。他上京前后,往裴府递过三回帖子——火漆,老夫认得。”
江照隔着栅栏,轻声教了他一个法子:亲笔具供,一式三份,一份托可靠狱吏送御史台存底。
“留了底,他们反倒不敢动你。要你死的人,最怕你死之前,先留下明明白白的字。”
周秉文怔怔看了他半晌,苦笑:“为官三十年,临了,倒跟你学起了规矩。”
入夜,沈横便装回来,靴底都磨穿了。他去了一趟通济河仓。
“废仓不废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新苫新囤,囤里有粮,守卒二十多个。大人——他们背的弩,和峡道死士的,一个模子!”
话音未落,院门被人急急拍响。唐观深夜亲至,袍角带风,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“出事了。有人具状,告你侵盗军粮、私通北狄——三司明日提你对质!”
“告我的人,是谁?”
“大理寺捂得死紧。”老御史盯着他,一字一字道,“老夫只探出四个字——’自狄营归’。”
灯花爆了一声。江照立在灯下,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故人,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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