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不奢,雅得很有分寸。竹影扫阶,满廊书香,连门房都捧着一卷书。

裴士谦亲自迎到阶下。五十上下年纪,面如冠玉,三缕清须,一开口,声音温得像四月的水:“贤侄,一路辛苦。”

一句“贤侄”,把满座客人的眼睛都叫直了。江照长揖到底:“下官江照,拜见裴公。”

席设水榭,拢共五六人,都是户部的员外郎、主事。裴士谦身后立着个清客,四十来岁,青衫拢手,自始至终笑而不语。斟酒时那双手伸出来,指节上一片冻疮旧疤,紫黑发亮——是常年在极北苦寒地里落下的痕。

“白先生,单名一个字,慎行。”裴士谦随口引见,“老夫的账,都是他清。”

白慎行欠身一笑,官话里带一丝极淡的北腔。

酒过三巡,裴士谦谈兴渐起。

“平准仓章程,老夫案头就有抄本。丰籴歉粜,仓底三成永为备本——好章程。”他抚须而叹,“度支缺的,就是会算的人。贤侄,老夫替你留了一张案,如何?”

“裴公抬爱。”江照躬身,“只是新法如新秧,栽下才两年,根还没扎稳。下官这会儿离了望川,秧就死了。”

“不贪快。”裴士谦笑意更深,“难得。”

席间说起望川战事,一位员外郎凑趣,请江县丞讲讲杀狄人的痛快。江照只报数目:阵亡六十七,伤三百一十,狄军弃尸六百余。

一直含笑不语的白慎行,忽然开了口:“听闻塌口一役,县尊设了个口袋——三面矮墙,只留一个口子。妙极。只是慎行愚钝,不知墙高几何,留的射口,又是几寸?”

江照心头猛地一凛。

口袋阵的墙高、射口,战报里没写过,案卷未出望川。他抬眼,白慎行笑吟吟看着他,像在讨教,又像在——对答案。

“白先生说笑了。”江照举盏,“土墙草垒,当不得一个妙字。仗打完,墙就拆了。”

“可惜。”白慎行淡淡道,“好阵。”

他忽然话锋一转,像随手拨了颗算珠:“听闻贤侄峡道遇了匪人?世道艰难——亏得无恙。”

“有劳裴公挂心。”江照端起酒盏,“匪人只劫走一口箱子。箱里,三百张白纸。”

满座轻笑。裴士谦执壶的手,稳得纹丝不动。

“白纸好。”他缓缓斟满一盏,“白纸,干净。”

江照垂眼吃菜,心里把这句话记下:他知道箱子,知道白纸。峡道那十二个死士是谁家养的,不问,自明。

又饮几巡,裴士谦状似无意地问:“云安军粮一案,贤侄亲手经办。依你看——粮,折在哪一环?”

水榭里霎时静了。几位员外郎的耳朵,全竖了起来。

“下官刀笔吏出身,只认票据。”江照放下箸,“票走到哪一页,账就断在哪一页;断在哪儿,错就在哪儿。下官没看见的页数,不敢妄言。”

“好——”裴士谦抚掌,笑出了声,“好一个只认票据!诸君,都学着点。”

宴散,裴士谦亲送至二门。灯笼照着满地竹影,他忽然放缓了脚步。

“老夫年轻时,在云安待过十年。”声音仍旧温温的,“贤侄尊府上……江大有,江老书办,老夫还记得。可惜——走得早。”

江照后背的中衣,一瞬间湿透了。

他面上纹丝不动,拱手:“家父区区一个县吏,蒙裴公记得名姓,是他的荣幸。”

裴士谦深深看他一眼,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那只手,又软,又凉。

“像。”他微笑道,“真像。”

出得府门,夜风一激,江照才觉出满身冷汗。他上了车,掀帘回望——门房里,白慎行正提灯送客,拜帖匣搁在灯下,最上头一张名刺,露出半角:云安郡户曹,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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