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水三日,云安到了。

郡城墙上的焦痕还没铲净,半城人袖子上还缠着白布。街市倒是开了,只是行人走路都比别处快,像是慢一步,就会想起围城那半个月。

韩仲平在后衙见的江照。老郡守瘦脱了形,右臂还悬在胸前,人靠在椅上,眼睛却亮。

“坐。茶自己倒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信、话、人,一样一样来。”

信,是一封荐书,火漆封口。“收信的人,叫唐观,侍御史,老夫的同年。这老倌骂了满朝三十年,越骂官越稳——因为他手里只有实证,没有私账。你这样的人,他见了会喜欢。”

话,只有一句。韩仲平盯着江照,一字一字说:“御前奏对,只讲数目,不讲是非。数目是你的长处;是非,是他们的战场。”

江照默念一遍,深深一揖:“记下了。人呢?”

“人,就是唐观。信到人到,话到心到。”韩仲平咳了两声,笑意冷下来,“京里如今是个什么局,老夫给你交个底。天子春秋已高,国库连年亏空,度支的账,五年都从裴士谦手里过。军粮案要是翻开,度支塌半边天——所以户部只会给它一个结法:虏焚于途,一火了之。”

“你怀里那些回执,是火药。没到炸的时候,别掏。”

“还有一句,老夫本不想说。”韩仲平闭了闭眼,“门阀不是一家。裴氏管钱袋,卢氏管刑名,两家是姻亲。你若在钱粮上咬了裴家,最后动手的,多半是卢家的刀笔。记住——他们杀人,从来不用刀,用条文。”

江照把这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,收进心账。

出郡衙,户曹来了个书办,捧着托盘,白银一百两:“贾司吏进京前吩咐的,一点程仪,同郡之谊。”

江照没碰银子,提笔写了张回执:“程仪百两,心领,未收。望川江照,谨谢。”落款画押,把回执搁在托盘上。

书办端着银子走了,一路手都是抖的。

午后,江照去了粮台旧址。

烧塌的只有账房。三座大粮囤挨着账房,却只熏黑了半面墙。沈横蹲在灰堆里扒了半天,扒出几页烧剩的簿角,又指着灰土:“这堆灰,叫人翻捡过,不止一遍。”

簿角上还认得出半行字:“……廿七,出米三百……”江照把它仔细包进油纸。火起在腊月初——恰在他交割之后、雁回关粮尽之前。

江照站在空囤前,看了很久。

“火是挑着烧的。烧的是账,不是粮。”他说,“起火当夜的值守名册,缺了一页。守台的老兵,一个都寻不见,全’调防’了。”

“那粮呢?”陈六斤问。

“粮走的时候,是活的。”江照拍了拍囤壁,空声荡荡,“有人赶在火前头,把它运走了。火,是给账收尾的。”

回程路上,陈六斤越想越怕:“大人,这么大的案子,咱就带九个人进京……”

“人多了,反而死得快。”江照望着车外,“这案子如今是一潭死水,咱们是往里扔石头的。石头不用大——够沉,就行。”

离云安前夜,驿丞来报:南下官道的石梁桥,叫春汛冲断了,得改走峡道,绕三日山路。

沈横一声不吭出了门,后半夜才回来,靴子全是泥。

“俺去看了断桥。”他说,“桥茬是新的——斧子,帮了春汛的忙。”

舱里静了一瞬。江照把韩仲平的信收进怀里,吹熄了灯。

“他们摆了席,请咱们走峡道。”黑暗里,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“去。”

“不过——按我的走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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