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一盏灯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三月初,春汛如约而至,澜水涨了三尺,浊浪拍着新砌的石岸。诏书上说的日子,到了。
动身前三天,江照把望川拆开来,一样一样,托付出去。
政务文书,老吕总领,户房签押,凡文留底。城防,罗虎——他左臂已能抬平,就是还开不得硬弓,骂骂咧咧领了将令。乡勇操练,交沈横留下的两个老队正。市渠钱粮,程蘅总账。城工窑务,鲁大斧。民情,孙老栓。
另立一条新规:大事,老吕、罗虎、孙老栓三人联署方行;联署也决不了的,报郡丞冯敬亭。
“我不在,望川不能只是不乱。”江照把签押房的钥匙搁在案上,“要照着章程,自己会走。”
窑务他单独嘱咐了鲁大斧:三处塌口的新墙,清明前必须合龙;砖石有富余,先修北门瓮城。老头拍着胸脯应了,又小声问:“大人,砖上……还照旧打’望川’两个字?”
“打。”江照说,“一块砖,也要认得家。”
平准仓的钥匙,分了三把:老吕一把,程蘅一把,孙老栓一把,三把凑齐,才开得了正仓。老吕直嘬牙:“防贼也没这么防的。”
“不是防贼,是防人心累。”江照说,“钥匙一人一把,谁也不用起疑,谁也不遭疑。”
士绅那头,他亲自登了郑家的门,只求一句话。郑百川捋着胡子笑:“县丞放心去。望川城里谁敢生事,不用动官法,老夫先跟他讲讲乡规。”
最要紧的一箱东西,分作了三份。
烂账抄件、移文副本、军粮回执,程蘅连夜手抄,页页骑缝用印。原件封进铁匣,藏平准仓夹墙,钥匙交老吕:“我若出事,铁匣不开,人抬着,直送冯郡丞。”
一份抄本缝进沈横的护心甲。江照自己贴身带的,反倒是抄本的抄本。
陈六斤听得头皮发麻:“大人,咱是去陛见,又不是去打仗……”
“进京跟守城,是一回事。”江照道,“先算输,再求赢。”
三月初六,澜水码头。
三条船,两条是程守拙的货船,装着澜渠市的布、漆、山货——程家要去京城开分号。随行的,沈横带八名靖北老卒,外加一个陈六斤。
八名老卒都是雁回关下来的,最年轻的也四十出头。沈横挑人只有一条:打过夜仗,守过尸山。陈六斤他娘塞给儿子一包袱锅盔,拉着沈横的袖子只说了一句:“教头,俺娃憨,替俺看着点。”
送行的人从渠首排到码头,足足十里。塞上船的鸡蛋、干粮、布鞋,堆了半舱。王石头家的遗孀抱着娃,教娃冲着船磕了个头。
程蘅是最后来的。她把一盏灯递上船——澜渠市样式的四方灯,竹骨绢面,上头一个小小的“望”字。
“到了京城,天黑就点上。”她说得很平常,像在对账,“灯亮着,就当望川看得见你。”
江照接了灯,也说得很平常:“等我回来,澜渠市的灯,该添到一千盏了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船开了。岸上的人影小下去,城墙小下去,只有渠首那块忠义碑,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。
十里之外,沈横立在船头,忽然低声开口:“大人,东岸有三骑,缀着咱们走了十里,换过一回马了。”
江照望着满江春水,没有回头。
“让他们跟。”
“进京这一路,就当是头一页账——谁跟过咱们,谁问过咱们,一笔一笔,都记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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